原创 吴君神 苏州吴文化博物馆
在华夏文明漫长的发展进程中,商周时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,诸多领域在这一时期均经历了深刻变革与创新。马与马车作为当时社会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,从养马用马的智慧结晶,到马车功能的不断拓展,再到驾驶技术的传承发展,无一不展现出鲜明的时代特色,成为历史演进的生动见证。
车马出行画像石 东汉 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藏
深入探究商周之际的马与马车,恰似推开一扇通往古代社会的大门,有助于我们更为清晰地洞察那个时代的风貌,深切感受古人的智慧与创造力,以及这些成果对后世产生的深远影响。
01
思马斯臧:周人养马智慧中的经验与科学
马在农业生产、交通运输、军事活动以及文化象征等诸多方面均具有重要意义,因而备受历代统治者重视。为妥善管理马匹,各朝代纷纷设置专门机构与人员,其中周人的养马用马经验与智慧尤为引人注目。
先秦时期阐述礼仪制度的经典著作《周礼・夏官》依据马背与地面的高度,对马进行了细致分类:八尺之马称作“龙”,七尺之马称作“騋”,六尺之马方为普通意义上的马。同时,周人构建了一套严密的养马管理体系:“校人”总揽马政事务;“趣马”辅助校人,承担良马的喂养与调教工作;“巫马”负责病马的疗养;“牧师”掌管放马的牧地;“庾人”主持与马相关的祭祀活动;“圉师”承担教导养马技术的职责;“圉人”作为基层人员,负责马匹的饲养与放牧。如此分工明确、协作有序,形成了一套科学且完整的养马体系。
铜马车 东汉 贵州省博物馆藏
诚然,《周礼》因其内容系统严密,被部分后人视作理想化的学术著作,其记载或许与实际情况存在一定偏差。然而,考古出土的丰富文物资料,有力地证实了周人在养马方面的用心。陕西眉县出土的西周青铜器“盠驹尊”上铭刻的铭文记载:
唯王十又二月,辰在甲申,王初执驹厈,王呼师豦召盠,王亲诣盠,驹赐两。
周王于“厈”地举行执驹礼,并将两匹小马驹亲赐给“盠”。巧合的是,《周礼》中有“春祭马祖,执驹”的记载,而周人以农历十一月为岁首,十二月恰属春季,这与周王在春季出席执驹礼的记载相契合。
“盠”(lí)青铜驹尊 西周中期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
除了分工精细的养马人员,周人还开辟了大片专门用于饲养、繁育马群的场地。据《史记・秦本纪》记载,秦人的祖先“非子”曾在汧水、渭水之间为周孝王精心管理马群。由于西周历史久远,传世文献对周人马场的记载相对稀少。不过,通过梳理西周青铜器上的金文可知,马场多设置在周人军队驻扎地附近,或周王游猎之处,如前文提及的“厈”地,以及宗周六师与成周八师驻地下属的马场。
养好马之后,便是合理用马。在这方面,周人同样积累了丰富经验。西周时期,马车的动力配置多样,有两马拉动的,也有三匹或四匹马拉动的。用于战场驰骋的马车,普遍采用四马组合,中间两匹为“服马”,位于车辕两侧,承担拉动车子前进的主要任务;外侧两匹为“骖马”,起辅助作用。骖马与马车的连接相对灵活,一旦在战场上受伤或倒下,可及时脱离马车,不影响战斗的继续进行。《周礼》更是将周王的马匹分为六种,分别是用于繁殖的“种马”、投入军事用途的“戎马”、作为仪仗使用的“齐马”、传递消息的“道马”、用于畋猎的“田马”以及承担杂役的“驽马”。这种依据用途进行的分类方式,体现了饲养的精细化与科学化,充分表明周人在养马与用马方面已达到相当成熟的水平。
周原遗址贺家村青铜轮牙马车遗迹
图源:陕西省考古研究院
相较之下,商人对马的驯养与繁殖则显得较为简略。在商代早期遗址中,马骨的发现极为稀少;直至商代晚期遗址,才大量出现马坑、车马坑,这表明商人在驯养使用马匹方面逐渐重视起来。甲骨文中多次出现的“马小臣”一词,也证实了商人设置了专门人员管理商王的马匹。可惜商王朝的马匹质量欠佳,对外部良马存在较大依赖,例如《史记・周本纪》记载,周文王被囚禁于羑里时,闳夭等人进献“骊戎之文马,有熊九驷”,才讨得纣王欢心,从而成功解救文王。由此可见,商人所养马匹在质量上不及周人。
复原后的西周青铜轮牙马车
随着历史的车轮驶入春秋战国时期,各国马政在周人的基础上得到进一步强化与完善。《鲁颂・駧》记载,鲁僖公将马场设置在远离城市与农田的旷野,既平衡了农业与畜牧业的发展,又避免了居民受到发狂马群的惊扰;春夏草木繁茂时,将马放养于野外,秋冬时节则将马匹收回马厩。《左传》记载,晋国有“校正”一职,负责驯养晋君的马匹,“校正”的职责与《周礼》中的“校人”相似,此外还有牧、圉、隶人等职。
《圉人呈马图》韩干(传)唐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
周人在养马用马过程中,充分吸取了商人的经验与教训,在管理饲养方面更加细致周密,甚至周王亲自参与执驹礼,足见其对马政的高度重视。他们在中国养马历史上承前启后,凭借完善而科学的分工,为后世提供了宝贵的借鉴与启示。
02
驾言行狩:商周马车功能拓展的历史华章
在周人养马经验日益成熟、马的数量大幅增长的基础上,商周马车在构造与功能等方面也发生了显著变化,出现了诸多突破与创新。商周马车在构造上基本相似,均为独辀双轮,采用轭靷式系驾法。尽管如此,周人通过从两马一车到四马一车的转变,以及对马车配件的改良,显著提高了马的使用效率,并在功能上细分出多种车种。
周人在继承商代马车的基础上,对马车进行了优化。他们在车舆轮下各垫一块木板,使车辕抬升,有效减轻了两匹服马的压力,从而提升了马车的速度,使其在货物运输与战争应用中表现更为出色。此外,西周车厢的宽度有所增加,能够容纳三人乘坐。在行军作战时,三人职责明确,左边之人负责射箭攻击,中间之人负责驾车操控,右边之人负责防卫守护。这种配置充分考虑了人们的习惯,因为多数人习惯左手持弓、右手张箭,若位于马车右侧,在紧张情况下可能会干扰驭手驾驶;同理,右边的防卫人员右手持武器,也不易影响驾驶者。这种一攻一防一驭的配置极为合理,能够适应复杂多变的战场形势,但也对马匹的质量提出了更高要求,需要精心筛选。
车马坑 宝鸡周原博物院藏 图源:央视新闻
为适应复杂的战场环境,周人在改进战车工艺的同时,对战车进行了细致分类,打造出各具特色、各有侧重的马车,主要分为戎车、轻车、阙车、苹车与广车五大类,汉代学者郑玄将其统称为“五戎”。“戎车”作为军队统帅乘坐的指挥车,因车尾装饰有旄牛尾的旌旗,故又称“旄车”;“轻车”轻便快捷,主要用于冲锋陷阵,正面与敌人交锋;“阙车”的“阙”通“缺”,负责补充战场上缺失的车辆,并承担警卫任务;“苹车”的“苹”通“屏”,属于防御性战车,车厢覆盖着苇草皮革,能够有效抵御箭矢与飞石;“广车”同样具有防御性质,行军时将广车围成一圈,便可构建临时军营。在战场上,这五种战车各司其职,共同构成西周时期强大的战车集群,为周人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。
与周人高超的制车技术、合理的人员配置相比,商人在马车工艺方面相对落后。从考古出土的商代车辆来看,商人多采用二马拉动的小车,四马挽驾的大车较为罕见。考古学家复原的安阳郭家庄第52号墓出土的马车,是典型的商代战车,采用两马挽驾,车辕上曲,属于“曲辕车”。该车轨距宽大,达2.26米,这表明商代道路状况良好,殷墟中还发掘出用于筑路的砾石与陶碎片,传世文献也记载,商人的法律对在道路上丢弃垃圾者处以斩断手指的重刑。
安阳钢铁厂出土商代晚期车马坑
图源:河南省文物局官网
春秋战国时期,中国社会迎来生产与政治制度的大变革,生产力飞速发展,马车制造业也随之步入繁荣阶段。当时战争频繁,为保护马匹与战车,人们采用了诸多先进工艺。例如,战马普遍配备马甲与马胄,以抵御敌人的攻击;在车彀与车轴间使用铁锏,减少摩擦,使战车能够适应激烈复杂的战场环境;在车彀上安装长矛铜车軎或带刃铜车軎,增强战车的攻击性。此外,战车的数量急剧增加,城濮之战中晋国出动了七百辆战车,而百多年后的平丘之会,晋国更是动员了四千辆战车。文学作品中对车战场景的描绘也日益增多,屈原在《九歌・国殇》中写道:
操吴戈兮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。
旌蔽日兮敌若云,矢交坠兮士争先。
凌余阵兮躐余行,左骖殪兮右刃伤。
霾两轮兮絷四马,援玉枹兮击鸣鼓。
诗中描绘了战车相互对冲时的惨烈场景,车彀交错碰撞,左边的骖马战死,右边的骖马受伤,战车的轮子深陷泥沼,四匹马也被羁绊在一起。
胡汉交战画像石 东汉 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藏
周人凭借养马方面的优势,在传承商代马车的基础上,借助四马一车的配置提升了马车动力,这一变革不仅改变了当时的战争模式,更对战车发展意义深远。在战场上,各类战车协同作战,构建起强大的战斗体系,成为周人开疆拓土的有力保障。同时,这种创新也为春秋战国时期车战技术的蓬勃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,在军事史和交通史上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03
徒御不惊:西周马车驾驶培训的礼仪与艺术
马与车作为工具,属于硬件设施,而与之配套的驾驶技术则如同软件,需要经过长期学习与实践方能掌握。培养优秀的马车驾驶员需要耗费大量人力、物力。值得庆幸的是,周人在驾驶培训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,形成了一套较为成熟完善的体系。
玉马 西周 山西博物院藏
山西曲沃北赵晋侯墓地M63出土
西周时期,驾驭马车是贵族子弟必须学习的重要技能。《周礼・地官》记载,国子需学习“六艺”,即五礼、六乐、五射、五驭、六书、九数,后世将其总结为“君子六艺”,其中“五驭”便是驾驭马车的技术。
郑玄对“五驭”作出注解,“鸣鸾和、逐水曲、过君表、舞郊衢、逐禽左”。“鸣鸾和”要求无论车速快慢,车铃的声音都要节奏分明,符合礼乐规范;“逐水曲”指车辆行驶在河边弯曲小道时,要谨慎应对路况,避免坠入水中,确保行车安全;“过君表”规定车辆经过有国君标志的地方,需向国君致敬,以彰显对国君的尊重;“舞郊衢”是说在交叉路口转弯时,车辕与四匹马的动作要协调一致,姿态轻松流畅,如同舞蹈般优美;“逐禽左”则是在田猎时,将飞禽走兽驱赶到马车左侧,便于左侧人员狩猎。“五驭”技术紧密结合周人的礼法与实际需求,具有很强的实操性,经此训练出来的驾驶员兼具较高的军事素养与贵族风度。
秦驭手俑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藏
周人在培训马车驾驶员时,还十分注重战场礼仪。两军交战前,通常会派人前往敌方挑战,以此激励己方士气,这一流程被称为“致师”。《逸周书・克殷解》记载,周武王曾派遣姜子牙率领百名勇士向商人大军致师,随后在牧野之战中大败纣王,结束了商王朝的统治。据文献记载,姜子牙在周灭商的战役中已至暮年,致师时可能主要负责指挥,而跟随他致师的人员必定是英勇非凡的勇士。
相比之下,商人在驾乘培训方面的文献资料相对匮乏。从现有考古出土文物来看,其马车构造较为简单,多为两马拉动,驾驶难度相对小于周人四马挽驾的马车。加之商人在养马方面不及周人,因此其驾驶培训的难度与力度可能也相对较低。
春秋战国时期,频繁的战争促使马车驾驶技术不断提升。《左传》记载:
昔贾大夫恶,娶妻而美,三年不言不笑,御以如皋,射雉,获之,其妻始笑而言。贾大夫曰:“才之不可以已,我不能射,女遂不言不笑夫!”
《春秋经传集解(左传集解)》
(周)左丘明 撰(西晋)杜预 撰
(唐)陆德明 音义 四部丛刊景宋本
贾大夫相貌丑陋,妻子嫌弃他,三年间对他不理不睬。为讨妻子欢心,贾大夫驾车带她前往沼泽地打猎,射中雉鸡后,妻子才展露笑颜。这一故事背后,反映出贾大夫凭借高超的驾车技术,向妻子证明了自己的能力。
随着马车技术的进步,御者的地位也有所提升。《左传・宣公二年》记载了这样一个历史事件,郑国与宋国交战,宋国统帅华元战前杀羊犒劳将士,却疏忽了自己的车夫。车夫觉得受到侮辱,开战后竟直接驾车冲入郑军大营,导致华元被俘。后来华元回国,询问车夫是否是马的问题导致被俘,车夫直言是人的原因。从这一事件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御者地位的变化。
铜轺(yáo)车 东汉武威市雷台汉墓出土 甘肃省博物馆藏
周人系统完善的“五驭”课程,是驾驶技术与礼仪规范的精妙融合,为培养兼具军事素养和贵族风范的人才发挥了关键作用。在那个时代,马车驾驶不仅是一项技能,更是贵族身份和文化修养的象征。“五驭”课程所蕴含的教育理念和实践经验,对后世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,为后世礼仪教育和技能培养提供了宝贵的借鉴。
结 语
商周时期,周人在养马、用马及马车相关领域取得了卓越成就,这些成就宛如璀璨星辰,照亮了历史的天空。马与马车相关的智慧与实践,既是古代物质文明的重要体现,也是精神文明的生动反映。其中蕴含的创新、规范、协作等理念,历经岁月沉淀,至今仍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与借鉴意义,为我们探寻古代社会的奥秘提供了珍贵线索。
参考文献:
1. 刘炘:《中国马文化·驰骋卷》,读者出版社,2019年版。
2. 杨泓:《马的中国历史》,商务印书馆,2008年版。
3. 胡其伟:《略论西周的马与马政——以出土文献为中心的考察》,《中国农史》,2024年第1期。
4. 刘翔宇:《春秋战国时期牧马地初探》,武汉大学2021届硕士论文。
5. 王俊:《中国古代马车》,中国商业出版社,2022年版。
6. 吴相均:《先秦马车设计技巧研究》,湖南大学2008届硕士论文。
7. 黄文新:《先秦马车乘座方式与乘员》,《江汉考古》,2007年第3期。
8. 徐正英,常佩雨 译注:《周礼》,中华书局,2014年版。
展览讯息
展览时间:2025.01.17-2025.05.18
展览地点:吴文化博物馆第一特展厅统筹:吴文化博物馆
技术支持:苏州多棱镜网络科技
原标题:《穿越时空看商周马车:养马、造车与驭马奇闻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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